第(3/3)页 感觉到了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。 他动了。 或者说。他试图动。 右手。 左慈的右手开始掐诀。 拇指压食指第一节。 这是最基础的召令诀。 可以隔空操控白甲兵。 也可以凝聚真气施放远程攻击。 只要这一诀掐完。 他就能一指弹死正在逃跑的张角。 手指在动。 极缓。 但在动。 拇指压向食指。 一寸。 半寸。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瞬间。 “咔。” 一口牙。 咬住了他的手。 童渊。 已经烧没了双腿的童渊。 已经烧没了半个身躯的童渊。 只剩下胸口以上的童渊。 他的嘴咬住了左慈正在掐诀的右手。 死死咬住。 牙齿。 神魂的牙齿。 不是实体。 但比实体更深。 咬在左慈手指关节上。 “嘎吱。” 左慈的指骨发出了声响。 掐诀的手停了。 诀没有成。 左慈的身体在抖。 不是因为痛。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正在急速消散的青白色火光。 那团火光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了。 双腿。没了。 腰部。没了。 小腹。没了。 只剩下胸口以上。 两条手臂还在。锁着他的身体。 一颗头颅还在。嘴咬着他的手。 青白色的火焰沿着那仅存的半个身躯往上烧。 不可逆。 在烧。 在散。 在消失。 再过一会儿。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。 连魂魄都不会剩。 不是死。 是彻底的。绝对的。永恒的消亡。 魂飞魄散。 左慈的眼睛里有了水光。 他今天哭过一次了。 在刚才。 在看到摄生剑穿透自己胸口的时候。 但那次的泪只是涌上来。 没有掉下来。 这一次。 掉下来了。 一滴。 从左眼角滑出。 顺着苍白的皮肤。 滑过颧骨。 落在耳垂上。 “师兄。” 左慈的声音变了。 不再是那种清醒的。冷静的。居高临下的声音。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声音。 沙哑的。颤抖的。带着委屈的。 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打了一顿之后。 趴在地上。 满脸泥巴和鼻血。 仰着头问出的声音。 “那些外人的命。” “比我的命。” “更重要么?” 童渊的嘴没有松。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左慈的手指上。 他松不了。 松了。左慈就会掐诀。 掐了诀。张角就会死。 张角死了。天下就完了。 所以他松不了。 但他的眼睛是张着的。 青白色的。半透明的。正在消融的眼球。 还能看见。 还在看着左慈。 左慈的脸。 近在咫尺。 眼泪。 童渊也有。 不知道神魂能不能流泪。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。 有什么东西。 从他已经快不存在的眼眶里。 溢了出来。 青白色的。 亮晶晶的。 掉在左慈的脸上。 和左慈的泪混在了一起。 他没有回答左慈的问题。 不是不想回答。 是嘴在咬着。松不了。 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那些外人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么? 他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。 那些人不该死。 千千万万的人不该死。 不该为了一个人的执念而死。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师弟。 他照看不了他了。 师父交代的事。他办砸了。 善摄生者。 无死地。 他做不到让师弟没有死地。 他自己也快要死了。 但至少。 至少。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。 没有死地。 火焰烧到了胸口。 手臂开始透明了。 锁在左慈身上的力量在减弱。 很快就锁不住了。 但还不是现在。 现在还锁着。 嘴也还咬着。 牙齿开始松动了。 神魂的凝聚力在消散。 很快牙齿也会没了。 但还不是现在。 现在还咬着。 远处。 张皓翻过了气墙的裂口。 赵云翻过去了。 周仓翻过去了。 审判卫翻过去了。 投掷兵们在一个接一个地翻出去。 甘宁在外面接应。 他的声音穿过裂口传进来了。 “快!快!快!都过来!” 铜铃在响。 很急。 气墙上的裂纹还在蔓延。 窟窿越来越大。 但裂纹蔓延的速度在变慢了。 阵法在自我修复。 左慈的阵法在修复那个窟窿。 快了。 再有一会儿。 窟窿就会合上。 张皓站在城墙外。 他回头看着墙里面。 白雾翻涌。 远处的广场上。 一团越来越小的青白色火光。 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。 那团火光已经快看不见了。 张皓的手攥紧了。 他认出了那团火光。 童渊。 “童老……” 他的嘴唇在抖。 赵云也看到了。 他的银枪攥得指节泛白。 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。 “师父……”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。 最后一批投掷兵翻过了裂口。 气墙上的裂纹停止蔓延了。 开始回缩。 窟窿在变小。 在合拢。 在愈合。 像一道伤口在自行缝合。 墙里面。 广场上。 白甲兵们重新动了。 没有主人的指令。 但阵法还在运转。 白甲兵开始朝气墙的裂口方向涌去。 沉默的。机械的。 成百上千。 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窟窿。 挤过去。 第一个白甲兵挤过了裂口。 翻到了城外。 长刀举起。 朝最近的太平道士兵砍下去。 “铛!” 甘宁一刀拨开。 回手一刀。 砍碎了白甲兵的脑袋。 灰色的碎屑飞溅。 第二个白甲兵挤过来了。 第三个。 第四个。 裂口还在缩小。 但还没合上。 白甲兵还在挤。 甘宁和亲兵们堵在裂口外面。 砍。 一个一个地砍。 “别让这些东西出来!” 甘宁吼道。 铜铃在他腰间疯狂乱响。 墙里面。 广场的浅坑中。 青白色的火光。 只剩下一颗头颅大小了。 两条手臂。只剩下小臂以下。 还搭在左慈身上。 但已经没有力量了。 像两截快要烧完的柴火。 嘴还在咬着。 牙齿已经松了。 但还没脱落。 还咬着。 左慈躺在地上。 不挣扎了。 他停了。 他感觉到了师兄的力量在消散。 感觉到了那口咬在手上的牙齿在松动。 再过几息。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。 他不挣扎了。 他的右手不再试图掐诀。 手指放松了。 就那么让童渊咬着。 他偏过头。 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青白色火光。 看着那张已经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。 半透明的。 模糊的。 像一幅快要被水浸透的画。 但那双眼睛。 还在。 还看着他。 两个人对视着。 一个躺着。 一个趴着。 隔着一层正在消散的火焰。 “师兄。” 左慈又叫了一声。 声音很轻。 比山风拂过松林还轻。 “你这个蠢货。” 童渊的眼睛看着他。 青白色的。 快要熄灭的。 但还亮着。 像两颗快要落山的星星。 不说话。 说不了了。 嘴在咬着。 直到。 气墙上的裂口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。 彻底。 合拢。 城外。 城内。 再次隔绝。 甘宁砍倒了最后一个挤出来的白甲兵。 裂口消失了。 气墙恢复如初。 光滑的。冰凉的。完整的。 再也看不见里面了。 白雾太浓了。 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张皓站在城墙外的碎石上。 手掌贴着重新完整的气墙。 里面。 什么都看不见了。 “童老。” 他的声音在颤抖。 没有回应。 赵云站在他身后。 银枪拄地。 一言不发。 脸上没有表情。 但握着枪杆的手。 在滴血。 不是伤口的血。 是指甲嵌入掌心。 攥出来的血。 “上船。” 张皓把手从墙上收回来。 他的声音很平。 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 但赵云听出来了。 那不是平静。 那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深处。 压到了一个随时会炸的地方。 “上船。走。” 张皓转身。 朝洛水的方向走去。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 黑色道袍在裸衣冲阵消退后已经不在了。 他赤着上身。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伤痕。 背脊挺得笔直。 一步。 一步。 一步。 他没有回头。 气墙后面。 白雾深处。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。 终于。 熄灭了。 第(3/3)页